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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我与陶大》丨我,从战火中走来

2022-05-05     |     58


2020 年 8 月 19 日上午 10 点,《我与陶大》编辑部成员来到我的家,他们的目的就是想通过我这位百岁老人,了解一些我的过去、陶瓷大学过去的人、过去的事。


人生百年,很多人或很多事,我已经记不得了。哎,人生一百年,其实也是转瞬即逝啊!在二个多小时的时间里,在微笑和叹息之间,我只能断断续续地寻找我百年间来时的路。


关于恩师


人生一百年,转瞬即逝,我已经忘记了很多,但我记忆中不能磨灭的是我的恩师唐义精和唐一禾老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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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生时代的宁璘老师


我一生画了无数张画,但是我留下过文字纪念的,只有我为老师写的一篇悼念文章,那是一个异常悲情的故事,即便是将近穿越了一个世纪,它在我心里,也是永远抹不去的痛。


唐义精先生,早年就读湖北省里第一师范学校,钻研艺术,兼作西洋绘画,任武昌艺专校长,为唐一禾先生长兄。唐一禾1930 年赴法国留学,入巴黎美术学院师从劳伦斯学习油画。1936 年归国后,一直在武昌艺专从事美术教育工作,并任教务主任兼西洋画系主任。


1943 年夏,我在重庆考取了武昌艺术专科学校,忽然接到一封信函,说当年战区考入的文科学生 1943 年秋季开始取消贷金(当年国民党对战区寒门子弟的助学贷款)了,让我暂缓入学,以免在校生活没有着落。但是我舍不得放弃入学深造的机会,还是按时去江津德感坝武昌艺专报到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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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2 年在朝鲜与双胞胎战友罗棠因、罗棣因合影


入校后的第二天,老校长唐义精就找到我问:“你收到学校发的信了吗?”我说明了情况,同时表达了自己想坚持上学的意愿和决心。唐校长慈祥地笑了,并问我带了多少钱?我说大概一个月的伙食费,唐校长沉默了一下便说:“这样吧,你就不要交学费了,但今后的学习用品和伙食费还是要自己想办法。学校困难,解决不了那么多。”我当时非常感动,内心充满了对老校长的无限崇敬。


过了一个多月后,学校食堂又要交伙食费了,我到处找朋友借,但是当时局势混乱,大家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,哪有钱借给我呢?无奈之下,我只得找老校长说明情况,并提出准备退学。老校长沉默良久,让我第二天听他的回信。第二天,唐校长找到我和另外一位同样情况的同学,“你俩就为学校监管一下图书馆吧,课余时间再帮教务处刻写一点讲义,伙食费以后就由学校负担了。”当时,我和另外一位同学感动得直掉眼泪,因为那时候武昌艺专也到了最为艰苦的时期,学校职工已经很长时间领不到薪金了。为了使战区的学生不致失学、不挨饿、不流离失所,唐校长在勒紧自己的裤腰带收留了我们。此后,我和那位同学一直依靠学校负担我们的生活费,直到毕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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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4 年唐校长已经快 50 岁了,每天下午的文化课、理论课如果教师因故没有到校的,他都亲自代替上课,一班接一班,常常累得精疲力尽,但他在课堂上总是慈祥而微笑地讲解。


唐一禾老师的素描和油画造诣是很高的,当年很多美术爱好者报考武昌艺专也是为了向唐一禾老师学习。唐一禾老师是个很成熟的画家,他的扎实的素描基本功、丰富的教学经验和创作经验在四十年代就誉满画坛。还有一件事,是 1943 年,我因为患肋膜炎,肋骨和前胸疼痛不已,而且身体高烧起不了床,是唐一禾老师带其去看中医,为我付了医药费,且每天为我端汤送药,直到他病愈如初。


1944 年 3 月,唐校长和唐一禾老师在江津赴渝途中因民生公司的民惠轮装载过重,管理操作不当,途径长江南海时沉没而双双不幸逝世。二位唐老师的逝世,对我来说是巨大打击,也成为我一生的遗憾。想起他们为祖国的教育事业含辛茹苦的献身精神和杰出的绘画成就,因为他们的英年早逝而戛然而止总感到无限惋惜。


关于爱人与战争


人生,即便能活 100 岁也很短促。如今我已经一百岁了,年轻时因为生不逢时,我都是在战火硝烟中度过,但即便是战火硝烟,我依然没有放下我手中的画笔。这中间除了感谢恩师,还应该感谢我的夫人张援萃。我们从青梅竹马,一直到结婚不离不弃,我们始终患难与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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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2 年朝鲜前线访问战斗英雄朱良宗。(右为宁璘)


我的老家在余江,我与我的夫人青梅竹马,从小学一直到中学都是同班同学。中学毕业以后我考取了武昌艺术专科学校,夫人则考上了当年的北京师范大学。解放前夕,因为时局动乱,我在重庆等地到处谋生,甚至还在重庆卖过报纸。1949 年辗转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,成为二野三兵团十二军文工团美术队成员。夫人张援萃则在北京师范大学成为进步学生,她师从我国著名的教育家陈鹤琴先生。面对即将到来的新中国,作为北平知识分子中的进步青年,我夫人张援萃在解放前夕也参加了革命工作,在隶属邓小平的第二野战部队下属的后勤幼儿园工作,当时的直接领导是邓小平的夫人卓琳,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教育照顾烈士遗孤、前线将官随军的留守儿童,为即将到来的新中国培养和照顾好下一代。全国解放后,她来到老师陈鹤琴先生创办的南京鼓楼幼儿园当老师。我得到她的信息后,毫不犹豫地辗转来到南京在一所中学教美术课。同是老乡,从小青梅竹马,我们俩内心的情感,早已经心照不宣。


1951 年初,抗美援朝战争开始,我和几个学校美术组的老师在一起聚餐。在那个崇尚英雄、拥有保家卫国理想和信念的年代,其中有个年轻人提议想上朝鲜前线,是得到了我们几个人的一致拥护,我们这个美术组几位老师,有男的也有女的,我们说走就走,满怀报国热情走上了朝鲜前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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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2 年于文工团战友摄于朝鲜谷山


抗美援朝胜利后,我辗转北京、上饶、南昌、最后到景德镇陶瓷学院,我彻底安定下来。我的夫人像我当初去南京一样,她义无反顾地和我一起在景德镇陶院安家落户,我们马拉松似的爱情才有了归宿。从两小无猜到白头偕老,我们共同携手走过了近 80 个春秋。


关于陶瓷大学的散点记忆


1958 年,景德镇陶瓷美术技艺学校的胡怀陵老校长和我的战友丁千,在景德镇筹备景德镇陶瓷学院。我当时在江西革命烈士纪念堂画油画,我在报纸上得知战友丁千消息后遂联系丁千,丁千就极力邀请我一起到景德镇共同筹办学校,我欣然应允。因为在我的心里一直有个愿望,此生无法报答恩师唐义精和唐一禾教诲的恩情,唯有像他们一样从事美术教育事业,像他们一样传道授业,像他们一样学为人师、行为世范,教育好下一代。


我一到景德镇后就开始了紧张的筹备工作,我负责画景德镇陶瓷学院的规划图,将具体的教学楼都要标注出来。然后我们带着这些设计图稿,到周边地区去招生。当时大家看到我们的规划图那么美,很多人都感兴趣,招了不少学生。结果来了之后,很多校舍都还没有建成,然后学生们问我,为什么招生的时候告诉我们有那么多东西呢?我就鼓励学生说,我们正在建,“面包会有的,一切都会有的。”


在我将近百年的人生经历中,我还留有印象的是丁千,我记得丁千是我的战友,余文辉是丁千的夫人,也是丁千的学生。我也记得余文辉家在邮政局后面,我和丁千都去过她家做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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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学生外出写生


然后就是越南的留学生,这些越南留学生都是当年越南的高层领导干部的子女,所以他们在中国的生活条件比当时的中国学生好,他们有吃的有穿的。那些学生对丁千很好,经常请他吃很多东西,我因此也沾了不少光,所以令我记忆深刻。当时的景德镇陶瓷学院,有钱也未必能买到吃的,唯一一家餐馆还是新厂的一家路边摊。我们每次去要在那里排队,只有抢到了座位才买得到吃的,何况那时候又是国家物质困难时期?但是后来去黄山写生就不一样了,屯溪那条老街,数百家商店琳琅满目,卖什么的都有,但是那时候经济拮据没钱买因为当时学生出去写生,车费和住宿费都是要学生自己解决的。出去写生经常是有人欢喜有人愁,家长给了费用的学生兴高采烈,没费用的愁眉苦脸。当时我也像恩师当年一样,多余的钱帮助个别付不起写生费用的学生。


关于我的同事,我依然记得万昊。你们问我为什么记得万昊?因为万昊是我武昌艺专的校友,比我早一二年毕业,因此是我的师兄。我们是在陶院同事以后,无意中聊天才发现我俩是师兄弟。万昊是个很老实的人,非常有才华。早期他在江西省立专科学校担任系主任的时候,胡怀陵就是他所在的陶专毕业生,胡怀陵一直跟万昊的关系很好,80 年代胡校长亲自到南昌请回了万昊到陶瓷学院任教,当时著名的小别墅教授楼,就是特意为他和胡献雅老师建的。所以,追踪溯源的话,万昊还是解放前陶瓷学院前身——江西省立专科学校首任美术系系主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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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3 年摄于朝鲜阵地


有一年,我带学生去武昌写生,想起万昊是武昌艺专的师兄,于是邀请他一起带学生去武昌考察,万昊欣然答应。万昊擅长油画写生,他很少画人像。那一次,我和万昊去了母校故地重游,还带着学生在很多地方写生,画了很多画。


因为年事已高,已经记不起是哪一届的学生。但是我常常想,不知是哪一届的陶大学生有如此幸运,能让早期武昌艺术专科学校毕业的二位师兄弟,同时带领他们去写生、并且成为他们的指导老师的呢?记忆中,那是一场美妙而浪漫的快乐旅程。


关于艺术创作


我早年毕业于武昌艺术专科学校绘画科西洋画组,在校勤于水彩画练习,常常得到唐一禾教授的指点,在色彩上和素描方面具备了良好的基础。


在 50 年代初,我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后,先后担任人民解放军 12 军、60 军和中国人民志愿军部队美术组组员和组长,用大量美术作品鼓舞和激励前线战士的斗志,水粉作品《大爆破英雄伍先华》、《七勇士夜袭轿岩山》,曾在朝鲜咸境南道咸兴市展出,并受到咸境南道文化部嘉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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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天安门前留影


1955 年,受同为武昌艺专的校友彭友善先生邀请,在江西南昌革命烈士纪念堂油画组创作油画。当时油画组组长就是彭友善,主要创作一些革命题材的油画,我随创作组成员奔赴上海、杭州、石家庄、武汉、平江等地体验生活,在南昌画了整整三年,创作了大量的油画作品。其油画《农民暴动》在江西省革命烈士纪念堂序幕厅陈列。油画《红军宣传员》参加江西省三届美展,并由省美协收藏。我在朝鲜战场以及在江西革命烈士纪念堂,画了大量的肖像画、人物画,但多毁于战争,或年代久远丢失,没有剩下多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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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3 年摄于朝鲜清川江边(左为宁璘、中为朝鲜咸镜南道保卫部长,右为驻我军政治文化联络部崔部长)


在南京军区文化部主办的“老干部画展”中,我的水粉风景作品多《怀玉山下》、《白杨树》、《初春》及静物《战利品》由军区文化部收藏。


作为景德镇陶瓷大学美术系的元老之一,作为一位经历了战火洗礼的革命战士,抗美援朝尽管是一段光荣而辉煌的历史,但它是用我的战友的生命和鲜血换来的,我从不在学生面前提及,也不值得炫耀,数十年来我觉得只有在教育战线默默耕耘,培养更多的人才,才对得起那些牺牲的战友。事实上,在我教学生涯中,众多的的学生在如今的艺术领域卓有成效,这是我百年人生最大的安慰:刘远长、秦锡麟、龚龙水、吕品昌、吕品田、方李莉、钱海源等等,这些名字非常值得我欣慰和骄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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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2 年宁璘先生水粉画作品展


2012 年 10 月,由景德镇市委、景德镇陶瓷学院主办的、景德镇市文联承办的《宁璘先生水粉画作品展》在景德镇陶瓷研究院举行,这是党和组织对我的鼓励和肯定。我的艺术之路源于唐义精、唐一禾老师,我与陶瓷大学的缘分,也因为想接过老师的衣钵,报答老师的恩情。


而我能够大半生能够坚持教育事业矢志不移,也是因为有夫人的相伴一生和无怨无悔的付出。此次展览展出有我 260 多幅精品水粉画作。这些画作大部分是我带学生们出去写生的画作,或者 80 岁以后离开教师讲坛之后创作的,以静物和风景为主,画作内容基本是身边人物、田野小景,以及婺源、瑶里、安徽黟县等周边地区大量风景静物画作。方寸之间虽无名山大川,却记录了我数十年教学历程中对山川变化、生活变迁、风土人情的演化,我更多地是想诠释我的感恩之情,对生活、对家人、对学生、对陶瓷大学的眷眷之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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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 璘

Lin Ning

1946 年毕业于武昌艺术专科学校绘画系西洋画组,

1958 年景德镇陶瓷学院创始人之一。